日 记 本：理智

作　　者：苍山的雪

2008-1-25 18:23:24 星期五 　收藏: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的工作和生活压力太大，疲倦之余心中充满困惑。有一天，我喝了酒，然后向一位长者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的困惑，那位长者听完以后告诉了我一个道理，让我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每每回想起来都有一种付诸文字的冲动，但每次都由于希望提炼和升华一下，却无法准确表述我的感觉，因而归于失败。这次再做一次尝试吧，不尝试提炼和升华了，就原汁原味地记录一下吧。
    那天喝了酒聊天，我们意犹未尽，于是到长者家中继续闲聊。
    我说：我本来是学财经专业出身的，本来有很多机会留在大城市发展，虽然父亲对我的影响非常大，非常希望我进机关，因为以后可以所谓光宗耀祖，但我却在进入企业和进入机关的问题上难以抉择。最后却由于一个偶然的际遇让我下定决心进入机关。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我下自习到学校门口的夜食摊上买一盒饺子，那时候下岗工人很多，那些饺子全是下岗工人偷偷卖的。大学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觉得吃不饱，馋得要死，什么都想吃。我买了饺子正要大快朵颐，忽然发现一大一小两个脏兮兮的女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尤其是那较大女孩子的眼睛好大，真担心她的眼珠子会掉出来。我真切地感受到她们肚子很饿，于是只好咽咽口水，把饺子递给她们。那较大的女孩子接过饺子，我还以为她要递给较小的女孩子，没想到却拖着小女孩子走了，到街对面递给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小女孩子饿得边走边哭，见到那男人却又吓得躲在较大女孩子的身后。在她们转头走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那较大女孩的眼睛很奇怪，左眼和右眼的眼球居然是相互独立转动的，向左转头的时候左眼的眼球转过去了，右眼的眼球却还留在原地，就像过年舞龙，那龙的眼睛一样，让我心中直发毛；小女孩似乎一切正常，但向左转的一瞬间我才看到她右手的一半似乎被火烧过，皮肤就像蜡烛融化了又被勉强捏出形状来一样，我看得脊背直发凉。
    整件事也就是10秒钟的时间，我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结束了。我回来跟寝室的室友讨论，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告诉我说，这是一些丧尽天良的不法分子，从医院里将被遗弃的女婴捡回来养着，人为地把她们弄残废，放在街上乞讨供养着他们，平时任意打骂，然后养着养着若生病了就丢掉，让她们自身自灭……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梦半醒间一会儿看见那双摇摇晃晃的眼睛，一会儿看见那条烧掉一半的手臂，一会儿听到那小女孩低低的哭声，一会儿看到自己用一把刀狠命地朝那个狗杂种捅过去……第二天醒来，忽然觉得自己不太想去企业了，想去机关，因为我忽然觉得要钱没太多意思，反正家里父亲已经有个企业了，以后用不着太为钱操心，倒是人活一辈子总应该干点什么，比如推动一个地方经济繁荣了，比如让好多流落街头的人有口饭吃，比如把那些丧心病狂的不法分子送进监狱……虽然此后自己的内心还是反复折腾了好几次，但我印象中，就是那短短10秒钟的际遇，让我那去企业和去机关的天平倾斜了。
    那位长者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于是我接着说。
    我说：工作以后很努力，我对工作满心热忱，几乎以办公室为家，仗着自己的扎实功底和踏实肯干，单位领导也很器重，让我到基层挂职。我到基层也很努力，待人很真诚，不仅努力工作，还努力喝酒，因为在基层喝酒也是工作，甚至比正常工作还重要。基层很混乱，有好多声色场合我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过来了。因为我的远方有个女朋友，虽然家里非常反对，但我们却始终坚持着这份纯真的感情，我想好了，一定要到结婚才得到她，她把第一次给我，在得到她之前我绝不碰其他任何人。
    那位长者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说话，眼神中似乎充满怜悯。反正我喝了酒，不说则已，一说还真打不住话头，我仍然接着说。
    我说：可是等挂职结束了，器重我的老领导该调离的调离了，该出国的出国了，本来充满生机活力的单位被划转到其他部门，变得死气沉沉，连正常工作都几乎维持不下去。本来我认为很重要很有意义的工作，说停就停了，我觉得我们的工作好像在沙滩上写字，好不容易在沙滩上写了几个漂亮的字，如果不继续写下去，几个波浪过去就消失了，所以我感到很痛心。接着我就漂泊了几个单位，最终和您这位长者认识了。我和女朋友坚持了这么多年也终于结婚了，可是本来我认为我们的爱情经过了太多磨难，应该是到了相濡以沫的境界了，现在关系却很不好，经常吵架，哎……
    那位长者再轻轻地叹一口气，似乎很想开口说话，但我还是紧接着说下去。
    我说：回过头来看看周围的人，大老板和打工仔们也就不用说了，反正他们都是为了挣钱。那些机关干部也让人失望，好多人一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随便做什么都心不甘情不愿，如此拈轻怕重，总要把那些最苦最累的工作推给老实人干，一点责任都不想负，然后每天都想方设法地对领导点头哈腰，利用手中的职权你帮我、我帮你，为今后谋取更多利益打好基础。再看看那些根本不珍惜感情的人，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今天跟这个上床，明天又跟那个上床，偶尔还去声色场所乱搞一番，活得多么滋润。我自己却像头牛一样埋头苦干，不管什么苦活累活从不推托；对待自己的妻子如此忠贞、如此耐心，却还要天天被家里骂为忤逆种，被老婆天天盯着吵……不知道还有没有老天，不知道老天有没有眼睛？开始的时候还有什么远大理想，要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现在却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了。难道我一向坚信的东西都是错的吗？难道我不该真诚待人，不该洁身自好吗？
    那位长者看我暂时不言语，低着头不说话了，终于抓住机会开始说了。
    他说：刚才听你说话，真的对你有了更多更深的认识。现在的社会，像你这样有想法、有抱负、有激情、有品格的人已经很少见到了。你太善良了、太纯朴了，你虽然年纪小，但我仍然很敬佩你，敬佩你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仍然如此苦苦地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坚持着自己做人的准则。
    他说：对于你的人品和能力，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只是想给你点建议。
    第一，你对“善”与“恶”的理解太绝对了，所以你身上有太多的善、太少的恶，甚至几乎没有恶。可是正因为你的理解太绝对，所以你根本不懂得规则和潜规则之分，在你心目中只有光明磊落的规则，在你的世界里总是一片光明，但你现在又看到了黑暗，所以才有太多的迷惘和抱怨。
    第二，你根本不懂得“大”与“小”。你听说过“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吗？听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吗？头一句话应该是说为了更高的目标、更大的利益，可以在细小的地方适当放开一点，甚至不那么地道、不那么光明磊落；末一句话是从反面来说，就是如果太干净了、太纯洁了，反而什么事都办不成。
    如果你懂得“善”与“恶”可以互相转化，如果你懂得“大”与“小”的辩证关系，你就应该知道，有时候为了达到“大善”的目的，可以适当地行点“小恶”；有时候为了遵守光明磊落的规则，不得不先玩点潜规则。
    你的理想和抱负令人感佩，如果其他人说出来，我会认为他是伪君子，但你说出来，我相信你。你要为社会做点事，为群众做点事，可是如果你不能拥有一定的地位和权力，你就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就绝对做不了任何事，实现不了自己的任何抱负。但你要取得这些地位和权力，单凭你的一尘不染和埋头苦干是绝对做不到的，因为社会历来都有规则和潜规则，你若只懂规则，绝对是死路一条，不仅得不到属于自己的空间，还要被别人挤得无立锥之地。你想，假如人人都溜须拍马、假如人人都吃喝嫖赌，只有你在埋头苦干、只有你在一尘不染，那么他们当然要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把你打倒就决不罢休。当然除非你偶尔有幸遇到了高级领导，他又很赏识你，那又另当别论。而就算你取得了一定的地位和权力，可以自己做主做点事了，也要懂得人心人性，懂得权谋，假如你是个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书呆子，做任何事都理想化、绝对化，那就必然会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肯定会明里暗里地抵制你，你的想法照样实现不了。
    所以，我建议你先“做事为了当官”，然后再“当官为了做事”。内心深处始终装着自己的理想不要丢，不要迷失方向，然后可以适当变“坏”一点，溜须拍马的事可以做一点，必要时吃喝嫖赌也不妨试试，只要你还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对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就不可能会很感兴趣，流连忘返。通过适应潜规则，通过适当地行点“小恶”，等你取得了应有的地位和权力之后，再来推行你的“规则”和“大善”，这就是我对你的一点建议。

    是啊，如果是一个书呆子，不妨就在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光环下，在坚守着自己的真善美，坚守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的教条下，裹足不前，自己捆自己一辈子吧。如果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那就应该懂得“有容乃大”，正如李斯的《谏逐客书》说：“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一个男人的胸襟，不应该只顾修身、齐家，还应该治国、平天下；一个男人的气度，不应该停留于卿卿我我、朝朝暮暮，也不应该热衷于鸡鸣狗盗，吃喝嫖赌，而应该超越这些，战胜这些。
    总之，真正的男人，必须有开阔的胸襟、有不凡的气度，知道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同时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规则”，什么时候该用“潜规则”，这才能咬定自己的方向和目标不放松，同时灵活运用各种方式和方法，最终成就自己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