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4-24 11:50:57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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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搬了新家，我就开始了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来回30公里的苦命日子。
今天，我照常匆匆忙忙地挤公交车。前面好几个人背着竹片编织的大背篓，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垒得高高的，盖了层白纱布，连背背篓的人都看不见。我不愿跟他们挤，没想到后边的人却稀里哗啦地挤上前来，我只好最后上车。
上得车来，我看到一个老妇人坐在地板上，两个年轻妇女帮她解下大背篓。原来是她！这个每次见到都给我极大震撼的老妇人，这次是第三次见到了。
记得第一次见到，是去年冬天。等车的时候，我首先看到一个巨大的大背篓，然后才看到背着背篓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云南少数民族群众背背篓，一般不是用双肩背的，而是在背篓上拴一条很宽、很结实的粗布条，用额头顶住这条粗布条，这样做有个好处就是能够腾出双手干农活。这位矮小的老妇人就是这样背着这个巨大背篓的。
寒风中这位老妇人乱糟糟的白发微微飘动着，整个头部包括颈椎的紧绷绷的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想，这是因为大背篓太过沉重的缘故吧。我感到她的眼神充满无限疲倦，这是一种睡眠不足和沉重体力劳动之后的疲倦，除了疲倦，还有无限的紧张和焦虑，但我不知道她紧张什么、焦虑什么。我看到她的鼻孔下方湿湿的，那是因为在寒风中站得太久，鼻孔吹出的热气都凝结成水滴了。我还看到她的脸颊透出一种很奇怪的红晕，我想，这不是一种健康的红晕吧。不过来不及仔细观察，我就上车了。
她也最后一个跟上来，然后径直走到公交车后门的阶梯处，我觉得很奇怪，才上来就要下车吗？她猛然间一屁股坐下去，将背篓重重地置在地板上，整个人就这样蜷缩着挣扎着解开背篓站起身来。哦，我知道了，因为背篓太重，直直地站着还可以坚持，却无法一个人缓缓地放下来，所以她只好利用公交车后门的阶梯自己一个人放下来。
她费力地挪动背篓到一个角落，我看她太吃力，赶紧伸手帮助。双手接触背篓的一刹那，我猛然感到自己的手好疼，因为我的双手几乎只用于敲击电脑键盘，好多年了基本上没干过粗活重活，真可以说细皮嫩肉了，而这是冬天的早晨，我的手早已冻得僵僵的，突然用力抓住这硬邦邦的竹片编织成的背篓，真是疼得不行。不过我立刻适应过来，开始用力拖背篓，这才发觉背篓的重量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差点拖不动。
老妇人搬好了背篓，这才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小跑过去付钱，然后蜷缩在角落里呆呆地坐着。我沿路静静地观察着她，觉得自己的所谓苦和累跟她比起来真是太可笑了。正在不断地遐想，公交车到站了。她也忽然动了一下，我还以为她也到站下车，赶紧过去帮忙抬起背篓，她很意外，也很感激地摇摇头，笑一笑。原来我会错意了，就有点不好意思地下了车。
我当时就很想把这位老妇人记录下来，可惜工作很忙，过几天也就淡忘了。
今年2月份吧，也是早晨在这个车站坐车。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座位坐下，才发现她背着大背篓拼命向前挪，可是大背篓太重，无论如何都走不快。到了公交车门口，那个司机忽然粗暴地说，车子坐不下了，坐下一辆吧，然后就把车门关了。老妇人张嘴想说话，却又犹犹豫豫地闭上了嘴。车子缓缓起步还没走出五米远，一个年轻女子一招手，司机马上停车打开车门，让那女子上车。我的心猛然间就憋得慌，几乎透不过气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就是农村人与城市人的差别啊！然后我终于明白了，那老妇人为什么眼神里除了透出无限的疲倦，居然还透出无限的紧张和焦虑，原来是因为，就算等到了公交车，也未必坐得上去……
今天，我又看到了她。这次公交车人很多，她们背大背篓的人也很多，有四个左右吧，两个年轻妇女，两个老妇人，另一个老妇人比她稍年轻一点。她们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站着，低声地说着话。我静静地倾听，大致意思是两个年轻妇女在反复地说，你这么老、年纪这么大，不要再出来了；老妇人偶尔很缓慢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
今天，我得以非常仔细地观察她。
这是一位年纪至少在70岁以上的老妇人，身高不足1.4米。她头戴一顶褐色布帽，布帽上再束上一块绿色毛巾，衣服是褐色的，领口、袖口和下摆分别有蓝色花纹条。腰间不伦不类地用一件灰色的毛衣系着，可能是为了把背篓垫高，裤子是那种黑乎乎的粗布裤子，脚上穿了一双草绿色的解放军行军鞋。这是典型的少数民族妇女装束，在很多人印象中，少数民族服饰总是红白相间、到处挂满了金银饰品，十分鲜艳华丽，可我刚才描述的，才是真正现实生活中的少数民族服饰。
老妇人褐色布帽下面，散落着少量花白而凌乱的头发；额头、眼角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球十分浑浊且微微下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力不好而经常皱着眉头、眯着眼睛，连带鼻梁上也起了皱纹；脸上布满老年斑，脸颊仍然透出一种很奇怪的红晕；腮帮没有皱纹，因为整个腮帮上的肉都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哎，这张脸不知道记录下多少沧桑啊！她真的太老了，城里的老头老太太，可能早已躺在医院里苟延残喘了，这样一个农村的老妇人，却依然干着重体力劳动。
忽然间看到她紧紧抓住大背篓的手。我想，那已经不像人的手了，它更像松树的枝杈，皮肤呈现出一种干枯的黄褐色，皮跟肉好像相互脱离，一层干枯的黄褐色皮肤由于挤压而形成密密匝匝的细纹，手背上的青筋由于太过用力而明显地暴露出来，手指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茧子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划痕……老妇人身高不足1.4米，手掌却又大又厚，手指头又粗又长。哎，这双手不知道记录下多少劳累啊！没有一辈子操劳，是绝对造就不出这样一双如松树的枝杈般粗糙的手的。
我边看她，边听那两个年轻妇女的劝告。好像这老妇人是有家人的，她也可以选择不要这么劳累，可是这老妇人总是为了点什么（实在听不清），非要出来不可。她每次回答都是如此平静、如此低沉、如此缓慢，我想，她是决不会听别人劝告的。也许，除非某一天，她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的时候，她才会放弃如此劳累吧。可是，如果她真的起不来了，那么就很可能再也起不来了，而且很快就会与世长辞吧。而这一天，也许是好几年后，也许就是明天……
我下了车，但仍然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这个客观世界，像她一样艰难地活着的人太多太多，捡垃圾的、清扫大街的、沿街乞讨的……只不过有的放弃了自己的努力，有的没放弃而已。
我不愿意从她的身上探讨太多所谓意义或者启示，只愿意客观如实地记录下这一切。我只是有一种感觉，自己平时对工作、对生活的牢骚和抱怨未免太多了些，网络上也看惯了太多情情爱爱、分分合合，似乎恋爱了就上了天堂，失恋了就世界末日……可是，我们的遭遇跟这位老妇人，以及许许多多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相比，真的太苍白无力了。
总之，每一次看到她，我都真切地感受到人生的无奈和生活的残酷，与其为了小病而呻吟，甚至无病呻吟，还不如让我们每个人都现实地、坚强地活着吧！
今天，我照常匆匆忙忙地挤公交车。前面好几个人背着竹片编织的大背篓，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垒得高高的，盖了层白纱布，连背背篓的人都看不见。我不愿跟他们挤，没想到后边的人却稀里哗啦地挤上前来，我只好最后上车。
上得车来，我看到一个老妇人坐在地板上，两个年轻妇女帮她解下大背篓。原来是她！这个每次见到都给我极大震撼的老妇人，这次是第三次见到了。
记得第一次见到，是去年冬天。等车的时候，我首先看到一个巨大的大背篓，然后才看到背着背篓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云南少数民族群众背背篓，一般不是用双肩背的，而是在背篓上拴一条很宽、很结实的粗布条，用额头顶住这条粗布条，这样做有个好处就是能够腾出双手干农活。这位矮小的老妇人就是这样背着这个巨大背篓的。
寒风中这位老妇人乱糟糟的白发微微飘动着，整个头部包括颈椎的紧绷绷的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想，这是因为大背篓太过沉重的缘故吧。我感到她的眼神充满无限疲倦，这是一种睡眠不足和沉重体力劳动之后的疲倦，除了疲倦，还有无限的紧张和焦虑，但我不知道她紧张什么、焦虑什么。我看到她的鼻孔下方湿湿的，那是因为在寒风中站得太久，鼻孔吹出的热气都凝结成水滴了。我还看到她的脸颊透出一种很奇怪的红晕，我想，这不是一种健康的红晕吧。不过来不及仔细观察，我就上车了。
她也最后一个跟上来，然后径直走到公交车后门的阶梯处，我觉得很奇怪，才上来就要下车吗？她猛然间一屁股坐下去，将背篓重重地置在地板上，整个人就这样蜷缩着挣扎着解开背篓站起身来。哦，我知道了，因为背篓太重，直直地站着还可以坚持，却无法一个人缓缓地放下来，所以她只好利用公交车后门的阶梯自己一个人放下来。
她费力地挪动背篓到一个角落，我看她太吃力，赶紧伸手帮助。双手接触背篓的一刹那，我猛然感到自己的手好疼，因为我的双手几乎只用于敲击电脑键盘，好多年了基本上没干过粗活重活，真可以说细皮嫩肉了，而这是冬天的早晨，我的手早已冻得僵僵的，突然用力抓住这硬邦邦的竹片编织成的背篓，真是疼得不行。不过我立刻适应过来，开始用力拖背篓，这才发觉背篓的重量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差点拖不动。
老妇人搬好了背篓，这才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小跑过去付钱，然后蜷缩在角落里呆呆地坐着。我沿路静静地观察着她，觉得自己的所谓苦和累跟她比起来真是太可笑了。正在不断地遐想，公交车到站了。她也忽然动了一下，我还以为她也到站下车，赶紧过去帮忙抬起背篓，她很意外，也很感激地摇摇头，笑一笑。原来我会错意了，就有点不好意思地下了车。
我当时就很想把这位老妇人记录下来，可惜工作很忙，过几天也就淡忘了。
今年2月份吧，也是早晨在这个车站坐车。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座位坐下，才发现她背着大背篓拼命向前挪，可是大背篓太重，无论如何都走不快。到了公交车门口，那个司机忽然粗暴地说，车子坐不下了，坐下一辆吧，然后就把车门关了。老妇人张嘴想说话，却又犹犹豫豫地闭上了嘴。车子缓缓起步还没走出五米远，一个年轻女子一招手，司机马上停车打开车门，让那女子上车。我的心猛然间就憋得慌，几乎透不过气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就是农村人与城市人的差别啊！然后我终于明白了，那老妇人为什么眼神里除了透出无限的疲倦，居然还透出无限的紧张和焦虑，原来是因为，就算等到了公交车，也未必坐得上去……
今天，我又看到了她。这次公交车人很多，她们背大背篓的人也很多，有四个左右吧，两个年轻妇女，两个老妇人，另一个老妇人比她稍年轻一点。她们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站着，低声地说着话。我静静地倾听，大致意思是两个年轻妇女在反复地说，你这么老、年纪这么大，不要再出来了；老妇人偶尔很缓慢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
今天，我得以非常仔细地观察她。
这是一位年纪至少在70岁以上的老妇人，身高不足1.4米。她头戴一顶褐色布帽，布帽上再束上一块绿色毛巾，衣服是褐色的，领口、袖口和下摆分别有蓝色花纹条。腰间不伦不类地用一件灰色的毛衣系着，可能是为了把背篓垫高，裤子是那种黑乎乎的粗布裤子，脚上穿了一双草绿色的解放军行军鞋。这是典型的少数民族妇女装束，在很多人印象中，少数民族服饰总是红白相间、到处挂满了金银饰品，十分鲜艳华丽，可我刚才描述的，才是真正现实生活中的少数民族服饰。
老妇人褐色布帽下面，散落着少量花白而凌乱的头发；额头、眼角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球十分浑浊且微微下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力不好而经常皱着眉头、眯着眼睛，连带鼻梁上也起了皱纹；脸上布满老年斑，脸颊仍然透出一种很奇怪的红晕；腮帮没有皱纹，因为整个腮帮上的肉都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哎，这张脸不知道记录下多少沧桑啊！她真的太老了，城里的老头老太太，可能早已躺在医院里苟延残喘了，这样一个农村的老妇人，却依然干着重体力劳动。
忽然间看到她紧紧抓住大背篓的手。我想，那已经不像人的手了，它更像松树的枝杈，皮肤呈现出一种干枯的黄褐色，皮跟肉好像相互脱离，一层干枯的黄褐色皮肤由于挤压而形成密密匝匝的细纹，手背上的青筋由于太过用力而明显地暴露出来，手指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茧子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划痕……老妇人身高不足1.4米，手掌却又大又厚，手指头又粗又长。哎，这双手不知道记录下多少劳累啊！没有一辈子操劳，是绝对造就不出这样一双如松树的枝杈般粗糙的手的。
我边看她，边听那两个年轻妇女的劝告。好像这老妇人是有家人的，她也可以选择不要这么劳累，可是这老妇人总是为了点什么（实在听不清），非要出来不可。她每次回答都是如此平静、如此低沉、如此缓慢，我想，她是决不会听别人劝告的。也许，除非某一天，她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的时候，她才会放弃如此劳累吧。可是，如果她真的起不来了，那么就很可能再也起不来了，而且很快就会与世长辞吧。而这一天，也许是好几年后，也许就是明天……
我下了车，但仍然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这个客观世界，像她一样艰难地活着的人太多太多，捡垃圾的、清扫大街的、沿街乞讨的……只不过有的放弃了自己的努力，有的没放弃而已。
我不愿意从她的身上探讨太多所谓意义或者启示，只愿意客观如实地记录下这一切。我只是有一种感觉，自己平时对工作、对生活的牢骚和抱怨未免太多了些，网络上也看惯了太多情情爱爱、分分合合，似乎恋爱了就上了天堂，失恋了就世界末日……可是，我们的遭遇跟这位老妇人，以及许许多多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相比，真的太苍白无力了。
总之，每一次看到她，我都真切地感受到人生的无奈和生活的残酷，与其为了小病而呻吟，甚至无病呻吟，还不如让我们每个人都现实地、坚强地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