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8 16:42:02
星期一
收藏:
|
序言
公元979年,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二月,宋太宗赵光义亲征北汉,宋军在击败了辽国援军后,围困太原两月有余。城中弹尽粮绝,北汉主刘继元被迫向宋军投降,五代十国的纷乱局面因北宋的统一而告终。
在此之前的公元978年,南唐后主李煜被宋太宗赐毒酒而死。这位刚刚摘掉了耻辱的违命候的帽子,仅当了一年陇西郡公的大词人就这么死掉了。而十八年以前,身为南唐二世重臣同时也是位承前启后的大词人的冯延已也早已经死掉了。
五代十国以来的花间词人们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北宋,这个新生的王朝,此时却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开创宋词新一代风气的晏殊、欧阳修、张先、柳永等人还要晚一二十年才会出生。北宋坛词多少有点沉寂空旷,仅有的一些词人,如寇准、潘阆、王禹偁等人,多多少少还延续着五代以来花间词的余韵。
一、寇准
凡是听过评书《杨家将》的,对寇准都不陌生。寇准,字仲平,正史上说他是华州下邽(陕西渭南)人,民间则认为他是山西榆次人,多称他为“寇老西”。寇准为人刚直,敢于言事,太平兴国五年(980)年进士出身,这一年的进士素有“龙虎榜”之称,李沆、王旦、张咏等名臣也都是这一榜高中的。那一年,寇准刚十九岁,精通《春秋》三传,所谓“五十少进士,三十老名经”,寇准不足弱冠便高中进士,绝对是相当惊人的了。《宋史.寇准列传》载:“太宗取人,多临轩顾问,年少者往往罢去。或教准增年,答曰:‘准方进取,可欺君邪’?”寇准的正直本分由此可见一斑。以至后来太宗曾说:“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寇准武职任过枢密院直学士,文职则一直累擢到了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死后又加封中书令、莱国公,仁宗时谥“忠愍”。由于曾任归州巴东知府,他的诗文集便叫做《巴东集》。在北宋政坛,寇大人绝对是位重量级人物,时有民谣:“欲得天下宁,拔得眼前丁,欲得天下好,无如召寇老”,这一“丁”说的是“五鬼”之一的权相丁谓,“寇老”自然就是寇准寇仲平了。
知道寇准是贤臣的,往往不知道他也是个词人。我们不妨先不谈他的词,再谈谈他老人家的事。《杨家将》里说他为官清廉,生活也很贫苦,自小就知道发奋读书,这纯粹是说书人根据传统忠臣形象进行的臆想与编造。
寇准降生时“两耳垂肉环,数岁方合”,他认为自己此生与佛有缘,是僧人之命,遂终生喜谈佛法。寇准少年时“不修小节,颇爱飞鹰走狗”,很有点问题少年的倾向,幸好寇老夫人生性严厉,见小儿整日里混天胡地,不思进取,勃然大怒,顺手拿秤砣砸了过去,寇准躲闪不及,正中脚丫,血流如注。自此教训以后,寇准始发奋读书,以至于后来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民间多言寇准机智多谋,这到也不是空穴来风。寇准四十来岁时,真宗对人说“寇准好宰相,但太少耳”,消息传到寇准耳朵里,他马上“服何首乌,而食三白,须发遂变,于是拜相”。
寇准虽然是个贤臣,但在个人生活上,绝对是追求新潮和时尚的,具体说起来就是好歌舞,喜酒宴。寇平仲酒量如海,善豪饮,每宴客不论官职大小,只要善饮,都要招来与他作陪,同僚及下属皆苦不堪言,有一小吏屡醉屡喝,直至丧命,以至于其妻诉诸公堂,要告发他,但这都没有能够改变寇大人喜欢劝酒的恶习,直到有一个道士出现。某日,一道士前来拜谒,自称善饮,指明要和寇准“对瓶吹”!寇准大喜,可与道士一对饮才知道,根本不是人家对手。一瓶下肚后,道士强要他喝,寇准笑道:“量不可加”。道士说了一句:“今后少劝人酒!”,寇准喜欢劝酒的恶习才得以收敛。
寇准好夜宴,“剧饮未尝点油,虽溷园马厩,亦烧烛达旦。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厕溷间,烛泪凝地,往往成堆”。厕所点蜡烛这点事现在看起来不算什么,一千多年前,这东西可算得上是奢侈品了,莫说是一般小康人家,便是官宦人家也不会随意用。寇谁宴客时的另一个爱好就是喜观“拓枝舞”,百看不厌,往往观看整日,时人谓之“拓枝头”。寇大人看得高兴了,自然是要打赏的,寇准出手阔绰,打赏自然也是“一曲红绡不知数”了。寇准的一个名为茜桃的小妾看不下去了,为了劝戒他,作诗二首:
一曲清歌一束绫,
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寒窗下,
几度抛梭织得成!
风动衣单手屡呵,
幽窗轧轧度寒梭,
腊天日短不盈尺,
何似妖姬一曲歌!
名相之妾也确是不凡,诗作的不坏,只是寇大人的面子也还是要的,他道:
将相功名终若何,
不堪急景似奔棱,
人间万事何须问,
且向樽前听艳歌!
照此看来,寇准仍是一番我行我素的样子。当然,这些只是小节,寇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很有立场和想法的。
北宋景德元年(1004年)九月,辽圣宗、萧太后亲率大军20万南征,宋军溃败如山倒,辽军直打到黄河北岸的河南濮阳地区,直逼开封。消息传来,朝野震惊,宋真宗问计,陈尧叟、王钦若一班人纷纷主张迁都,独宰相寇准、毕士安力主出战。寇准道:“将献策之人斩首祭旗,然后北伐。倘若采用二策,则人心崩溃,敌骑深入,天下岂能保有?”在此二人的竭力劝说下,宋真宗终于肯御驾亲征。只是真宗实在是心中没底,出征之后坐卧不安,每日数次派人探听寇准消息,探者回复说:“相公饮酒矣,相公听曲子矣,相公掷骰子矣,鼾睡矣!”只有听到这样的消息,真宗才能安心。
不久,辽军因大将萧挞览被宋军床子弩射杀,士气一落千丈,萧太后又见与宋已成僵持之势,遂有与北宋议合之意,软弱的北宋王朝也急于罢兵,两方一派即合,终于签订了著名的《澶渊之盟》。对北宋来说,这是个耻辱的开端。真宗当时开出的谈判底限是一百万,派曹利用出使辽国,临行前,寇准恶狠狠地对曹利用说:“汝所许毋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吾斩汝矣!”曹利用顿感头皮发凉,心知寇仲平是说一不二的主,便拼了性命一般在谈判桌上使劲压低筹码。终于,北宋在两国的谈判上到达了自己的目的,付出的岁币离自己的底限还很远,只有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好了,回过头来说他的词。前面说过了他的词并不多,众人认为最好的,便是这首《踏莎行》:
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青梅小。画堂人静雨濛濛,屏山半掩余香袅。密约沉沉,离情杳杳,菱花尘满慵将照。倚楼无语欲销魂,长空黯淡连芳草。
相传这《踏莎行》的词牌乃是寇准所创,此说见于宋人释文茔的《湘山野录》。只是这位先生大概并不填词,居然张冠李戴,把寇平仲的一首《江南春》:“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江南春尽离肠短,萍满汀洲人未归”误认为是这首《踏莎行》。
这首词的主旨只不过是士大夫们比较擅长的闺情春怨而已。然其“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青梅小”一句真得暮春气象之精髓!“梅子”“芳草”之物,寇平仲似颇为喜爱。他诗中有“梅子黄时雨如雾”一句,几十年后,贺方回那一首著名的《青玉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问世。后世刘熙载颇为寇准报不平说,此词乃是从寇平仲处得来,都称方回“贺梅子”,怎么没人称他为“寇梅子”呢?
寇准另一首名作便是《阳关引》,他于神太宗神化年间和真宗咸平年间于陕西渭北一带为官,此词可能做于当时:
塞草烟光阔,渭水波声咽。春朝雨霁轻尘歇。征鞍发。指青青杨柳,又是轻攀折。动黯然,知又后会甚时节。更尽一杯酒,歌一阕。叹人生,最难欢居易离别。且莫(鬲辛)沉醉,听取阳关徹。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这首《阳关引》与上面那首《踏莎行》对比可见,寇平仲于词之开篇与结尾之处颇居匠心。如“塞草烟光阔,渭水波声咽”,让人满眼顿生辽阔、萋迷之意。“杨柳、酒、歌、阳关”无一件不是离别之物,结尾处“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一句,让人于离别伤怀之时,多添一分珍重与鼓励,实为离别词作中之上品。
寇准行事任性,以至于张咏嘲讽他“不学无术”,寇准因谛结“澶渊之盟”有功,故渐有居功自傲之态,在朝中树敌颇多,而他的头号政敌便是参知政事王钦若。寇准与王钦若的仇怨是真宗御驾亲征时结下的。当时,边事危急,王钦若陈饶叟等人却主张迁都,寇准对二人的心思了如指掌,在首先说服了真宗御驾亲征后,当即给了王钦若当头一棒。他向真宗进言,说前线天雄军亟需加强,真宗问何人可用,寇准力荐王钦若,把王钦若推到了抗辽前线,使他有苦难言。但王钦若也不是善茬,宋辽合议之后,真宗对寇准愈发器重,王钦若却向真宗进言道:“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真宗顿时不悦,王钦若见谗言有效,更是火上浇油:“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一席话,使得真宗疑窦大生,渐渐对寇准的眷顾也少了起来,
寇准的另一政敌是丁谓。早年,丁谓是寇准的副手,对他异常恭敬。有一次,二人共进工作餐,寇准胡须长,沾粘了一些粥水,丁谓见状忙起身为之擦拭,寇准取笑道:“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邪?”丁谓羞愧难当,暗生愤恨之心,便开始倾轧排挤寇准。此后寇准又卷入到了刘太后听政的政治旋涡当中,屡被丁谓所害,寇准的官运也逐渐衰落,最惨的时候竟然被贬成了“雷州参户参军”,被赶到了差不多就是不毛之地的海角天涯去了。
谁料风水轮流转,未多时,丁谓也被贬到雷州来了。闻得消息,寇准非但没有兴灾乐祸,还让人送了一具蒸羊羔给丁谓,丁谓大感意外,欲求见,被寇准拒绝。寇准的门人听得仇人来到,扬言要给丁谓放血,寇准急道不可,忙把门人关在家中,捆绑起来,待丁谓行远,才放出来。
后世多以为寇准的骄纵是他晚年失势的原因,独欧阳修道:“莱公之祸不在杯酒,而在不知退耳”,此论公允。
|